八岁红是X 市晋剧团的当家花旦,在晋陕一带颇有名气。
八岁红八岁上唱红,她演唱的角色算起来也有三四十个,不过大家认为她演的最好的角色,还是文革时期从京剧移植过来的那出《红灯记》。在《红灯记》中,八岁红自然演的是李铁梅。记得,当时破四旧,没有年画可卖,于是有关部门将八岁红演的李铁梅的定装照,印成年画。许多人家中,都贴过这画。
好汉不提当年勇,上面说的,都是当年的旧事了。如今八岁红已经退休在家,漂亮的人儿不经老,这话是真的,她当年那绷的紧紧的白嫩面皮,如今松弛了下来。八岁红在家闲着无事,于是想到要余热利用,办一个少年戏剧学习班。于是,她四处化缘,希望能够筹到资金。
腿没少跑,脸子没少看,资金一分没筹到。八岁红的孙女是个大学生,她心疼奶奶,劝八岁红不要跑,她说她有现代手段。原来,她是要在互连网上发消息。那互连网上的消息是这样写的;八岁红欲振兴地方剧种,举办少年戏剧学习班。万事齐备,只缺资金。盼有识之士解囊相助,云云。
消息在互连网上发布后,不几日,八岁红在家中闲坐,突然有人敲门。门开处,进来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老板进来,先眼睛直勾勾瞅着八岁红看了一阵子。演员天生一张脸,就是让人看的,八岁红自小卖蒸馍,啥事没经过,那脸早被人看的能结上老茧了。可是这一辈子没有害过羞的八岁红,面对那人的注视,竟有些害羞,脸象小姑娘一样红了。男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了目光。
男人说明了他的来意,说他正是看了互连网上的消息,为赞助少年戏剧学习班的事来的。听说是赞助商,八岁红自然喜出望外,接待也就更为殷勤一些。男人细致的询问了办班的情况,最后将腋下的黑皮包顺过来,拉开拉练,从里面取出一堆钱来。男人将钱在桌上码好,对八岁红说,这是10万,算第一批赞助,余下的20万,陆续到位。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瞅着眼前的这一摞百元大票,八岁红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她拿起一沓钱来,戴上老化镜去看。那男人见了,笑一笑说;不是假的,你放心。八岁红问那人的名字,那人笑一笑说,不必问了,普通老百姓一个。又问他的公司,那人又说,这是他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那你一定是一个狂热的晋剧迷吧?”八岁红这样问,谁知那人摇了摇头。“那究竟是为什么呢?谁也不会钱多得拿它打水漂儿。你来赞助,一定有你的道理。如果你说不出个张道李胡子来,这钱我就不能收!”八岁红说完,真的将钱又推到那个男人的面前。
“真的要我说明原因吗?世界上有些秘密本来就不该说穿。不过你既然要我说,那我就说吧!不过我有个要求,在我说之前,你得先把这钱收起来!”看着八岁红挪着依然轻盈的碎步,将钱搬到柜子里了,那人才开始说话。未曾说话前,那人的脸色突然变的冷俊起来,一种愁苦的表情弥漫在脸上,那表情令人想起日本演员高仓健。
“我曾经为你坐过牢,从20岁到30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你不要惊异,你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因为纯粹是我个人的事情。那是30 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是一个工厂的青年工人。还记得你扮演李铁梅的那张剧照吗?我们集体宿舍的墙壁上,就贴着这么一张。”
“那时你那么年轻呀!”来人瞅了一眼眼前的老态龙钟的八岁红。叹息一声,继续说,“我们宿舍的八个小伙子都喜欢你,崇拜你,而最喜欢你的是我。我那时做了一件傻事,这事让我现在想起来都脸红。”来人停顿了一下,又瞅了八岁红一眼,继续说,“每天上班时,我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最后离开的原因是为了和你告别一下。而那告别仪式是亲吻一下你的嘴唇————当然是那张贴画上的嘴唇。这事后来被同室的人告发了。那嘴唇经过成年的亲吻,颜色已经退去,因此很容易被人怀疑。最后,在一次亲吻的时候,门被推开,我被当场拿获。后来,被以流氓罪而判刑。”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如果不是来人这样说出,八岁红即使有再丰富的想象力,也不会想到在她身上竟然发生过这样的故事。此刻她感到自己的嘴唇也有些发烫,于是赶紧害羞地用手捂住。八岁红说;“于是你在坐牢期间,像基督山伯爵那样得到一笔财宝。这样,你出来以后,开始办公司,做生意。”那人笑了;“基督山伯爵得到意外之财那事,只有小说家才能杜撰出来。说实话,得到财富是在出狱以后,由于失去了公职,只得下海,于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八岁红收下了那人的赞助费。随后,“八岁红艺校”就红红火火地办起来了。八岁红又恢复了青春活力,大家说她又年轻起来了。而后来,那人答应过的20万元赞助,也分两批到了艺校的帐上。
那天在告别时,曾经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接吻。那长长的吻让八岁红刻骨铭心。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八岁红才从梦中惊醒,将来人一把推开,说;“我孙女回来了,你快走把!”然后,自己回身扑在床上,哭起来。
原文转载《读者》2003-4
非常感悟之———— 我个人的感想,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的机会成本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