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年后就八十六岁了,她说,不知我还能活多少年,但我知道,每过一天,就要和你们快乐一天。12月21日这天,母亲和乡下来的麻脸老姑,要去我妹妹家玩一天。一早起来,母亲先是喂了门前的小狗小黑,后拿出拐杖,最后穿戴整齐围上我带回去的新的羊毛围巾。咋地一看,我怎么也不相信母亲已经过了八十五个春秋。
母亲不愿意住在孩子们的家里,她和我弟弟一家一直住在父亲留下的瓦屋里。父亲留下的瓦屋很是低矮,门前有一地坝,那里有父亲栽的一棵黄角树,门后有母亲载的枇芭树,不论是下大雨或是下小雨,雨的声音就会或大或小地敲击着屋顶上的瓦片,小时,我们五兄妹都是听着这雨击瓦片的声音长大的。现在只要下雨,我们总是担心屋后的石坎会倒塌下来,只要夏日的温度太高,我们就会打告诉母亲,烧火要小心——就像小时她告诉我们。
出门在外,我受不了对家的思念,想家了,就数树这些瓦片,想家了,就数数这些枇芭叶。
母亲也牵挂着在外安家的每一个孩子,空了就去看一看但不长住,她说那样会给孩子们带来不方便。每次离家,母亲的手总是要紧紧地握着父亲留下的拐杖.拐杖有好几根,有妹夫用山上的那纠缠在一起的老藤老树给她雕刻的龙头拐,有姐姐在中山陵给她买回来的纪念品,但母亲仍然喜欢父亲给她留下的那根普普通通的拐杖.在母亲的眼里,那拐杖虽不会说话,但握着它,就像握着父亲的手一样。
其实,前几年的母亲走路不要拐杖,父亲走后,母亲真的老了,手也开始颤抖了,走路,不用拐杖也不行了......
母亲离家去妹妹那里,先是要上一百来步石梯,然后就是等车乘车,再就是要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小巷. 天上下着毛毛小雨,路上很滑,母亲不要人扶,更不要麻脸的老姑扶着.母亲一辈子爱美,她说,你姑怎么一副哭相啊?我看她一辈子就是一副苦相.手拿拐杖的母亲自觉得比我麻脸老姑幸福许多,一走一杵,像一首永远也谱不完的自豪的歌......
到了妹妹家,母亲忽然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忘记刷牙了,我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忘记.
母亲的门牙是假牙,刷牙,非得取下牙齿来,那是母亲在地摊上先花三元钱后花二十元请人安上的.为这件事,我们和她争论过很多次,说那样根本不行,庸医害了很多人,可母亲宁愿自己很麻烦的取牙刷牙再安上,也要节约孩子们给她的几个钱......
从妹妹家里回来,母亲依然用这双失去水份且干枯的手在家里劳作.手从来就没有闲下来过,家里人不要她干,她就生气,说是嫌她老了,嫌她做得不干净了,干就干吧,冬至后,母亲每年就要坐在撒满锯木面和堆满柏树枝的铁桶前给我们熏腊肉和香肠,母亲戏言:我是家里的叫化婆......
母亲手上的青筋啊,叫人心里真是不好过......
母亲说不会烧液化气,但她有时也用它烧烧开水.她不顾家人的反对自己在门外的屋檐下搭了个土灶,灶上灰尘火亢很是不现代,她依然倔犟地像过去一样做饭,用筲箕沥米,用木蒸子蒸饭用竹盖子盖上.母亲一边做,一边洗洗刷刷,她小心地问,还吃得惯我做的饭吗?母亲大约是怕我说她做得不干净,不合我们的口味了。我告诉母亲:娘家的饭吃起香但吃不伤。母亲拿着锅铲的在锅里铲了几铲高兴地笑了,那就多吃几碗吧......
麻脸老姑是父亲的妹妹,她也老了也近八十了,父亲去世后她是第一次来家里看望我母亲,母亲暗示我们给她钱给她物让她带回老家去.母亲和老姑同床共枕,每天的龙门阵,天没有亮就开始.她们自己也知道,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了.几十年来,她们姑嫂相处虽然说不上比亲姊妹亲,但怎么也从来没有红过脸绊过嘴, 但一辈子,母亲就没有机会和老姑在一起照过一张相,这是第一次,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我不知麻脸老姑是不是现在已经离开我母亲回了老家,因后来,我提前离家走了......
出门在外,无论是风霜雪雨,无论品怎样的美味与佳肴,我都会想起母亲屋檐下的那个老得掉牙的土灶,想起灶门里燃烧起的火苗,想起母亲烧过的一堆又一堆的长满老母虫的木柴,想起母亲使用过了几十年的盐罐油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