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都是大山的孩子。
他家住在东山的山坳,她家住在西山的山头,中间还隔着一条河。他老实木衲,她漂亮能干。
19岁那年,经媒人说媒,她认识了比她大一岁的他。两家都不富裕,倒也门当户对。
晚上闲来无事,她从小姐妹那里学会了钩花的手艺。一根亮白溜滑的三寸长铁签子做钩针,尖的一头有倒钩。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紧钩针,中指托底,左手蹦紧丝线,缠住钩子。钩针一上一下,丝线一拉一扯,不多会儿,一块漂亮的嵌着几何图案或者花鸟造型的四方钩花就钩出来了,再把八个或者十个小方块钩联在一起,一张漂亮精致的桌布呈现在了眼前。钩好的桌布托人拿到城里卖掉,换做弟弟的学费。
他白天干完农活后,隔三差五就翻山过河、走上十几里山路去她家看她钩花。
钩花的线很贵,他们买不起。她是用手套线来钩的,手套线结实、有弹性,比钩花线还好。年初去二姨那里带回了几副手套,拆出来的线已经用完了。这年冬闲时节,他就去队里办的砖场打零工,为的就是能得到两副劳保线手套。
寒冬腊月,不戴手套却干着和泥、打毛坯、搬运等重活的他,黢黑肿胀的大手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她握着他的手第一次哭了。
一年后她过门到了他家,再过一年,他们有了女儿。又过了三年,他们背着家当、带着孩子,随着涌动的人流,来到了南方的一个大城市。
四年过后,凭着聪明漂亮和勤奋,她已经是一家工艺品公司的销售主管,当然她再也没精力、而且也没心思去钩花了。而他依旧是电子厂的装配工人。
他每天下班回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洗衣服做饭,看着孩子做作业。孩子真是遗传她他*的基因,一次无意中看到妈妈以前用过的钩针和钩出的钩花,就叫着嚷着也要来钩。可是手太小,握不住钩针。他就拿起钩针来帮着钩,但笨手笨脚的他不但把线钩成了一个个线团,还把手指头扎出了血。
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干脆不回家了。
她和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即使为数不少的几句,也是那么苍白无力。他和她心里都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爱情已是千疮百孔、穷途末路。
办完离婚手续,她和他一前一后走出了民政局。外面北风刺骨。一个衣着光鲜、老板模样的人笑着迎上前来,挽着她的胳膊,走向马路对面的停车场。
一辆装满建筑用石子的东风大卡车顺着马路疾驰而来。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由于是下坡,而且是弯道,超载的大卡车在经过他们的面前时竟然发生了严重倾斜,老板模样的人脸都吓白了,赶紧松开握着她的胳膊的手,敏捷地纵身跳到路边的水沟,她却傻呆在马路上一动也不动了。
这时候刚走下民政局门口台阶、距离她身后有五六米远的他,嘴里大喊着“闪开!”,伸直了手臂,一个健步猛地扑了过去,双手用力地把她推倒在马路外侧。侧翻的车箱里的石子像暴雨般倾泻下来,转眼就把他埋在了里面。
当他被挖出来时只有一口气了。她紧攥着他粗糙的双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呜咽道:“这是为什么呀~~~?!”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女儿想学钩花,只有妈妈能教啊。”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天空中回荡着她那撕心裂肺般的哭声。